9 潛行 9
◎同病相憐◎
冬月很清楚,波本來試探她,一定是對她起了懷疑。
是什麽突然引起了他的懷疑,從而讓他去調查了她的身份?
冬月在腦海中快速複盤了一下近期的所有行動,倘若沒有其他特殊情況,原因只可能是——庫拉索的任務失敗。
那麽她跟蹤他的事應該是被發現了。
圖書借閱證這件事,話語上可以圓回來,波本目前也沒有證據證明她在說謊,但她無法從根本上打消他的懷疑,需要通過某種強有力的方式證明自己的身份沒有問題。
但是她暫時沒有想到合适的辦法。
所幸波本似乎并沒有在朗姆面前提起過她跟蹤的事。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圓回來的,總之這件事似乎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過去了,組織沒有對她做出任何調查或監視的行動。
而從那之後,波本再也沒有提起過關于她身份的話題。
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,依然與她關系親近,時常找她合作任務,沒有任務的時候也會來她這裏蹭飯,帶她出去約會。
這種仿佛是包庇和追求的行為讓冬月心情複雜。
回顧潛入組織兩年不到的時間,她在組織中晉升迅速,成為高層幹部的心腹,搜集組織的情報,調查戀人的死因,幾乎所有計劃都開展得很順利,她明白,這與波本的幫助分不開關系。
她覺得自己應該為此感到高興,但事實上,她完全高興不起來。
波本對她……太縱容了。
這種态度最合理的解釋就是——他對她的喜歡是有真心在的。除此之外,她想不出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。
倘若不去考慮立場問題,波本這樣的男人無疑是很有魅力的。
冷酷和熱烈這兩種相反特質同時存在于他的身上。對待無關的陌生人冷漠無情,但對自己在乎的人卻好得過分。他身上是有人情味的,并不完全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。
這樣的男人,一旦對某個女人好,大概能輕易讓女人墜入情網。
身體周圍仿佛有看不見的絲線。這是他精心編織的溫柔陷阱。柔軟,甜美,帶着誘惑的氣息。逐漸逐漸纏住她的身軀,迷惑她的意志,困住她的腳步。
她沒有再遇到任何接近庫拉索的機會,關于人體實驗的調查陷入了停滞,無法再深入下去。
試着向他拐彎抹角地打聽庫拉索的能力。
“好奇心太強可不是什麽好事。”——得到了這樣的回答。
說這句話時的波本,眼瞳裏暗雲重重,笑容就像從空洞漆黑的深淵裏開出的虛幻花朵。
冬月感受到一種冰冷而危險的信號。
他在警告她,言外之意是希望她不要再觸碰這個領域,避免走上死路。
第二天,她在酒吧聽到了一則消息——有一名CIA的卧底暴露後被當場擊斃。
聽人叫他石川,但真實姓名不詳。冬月沒有和對方打過交道,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,只知道殺死他的人得到了Boss的賞識,還獲得了代號,叫基爾。
夜晚,冬月失眠了。
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,卻睡不安穩。迷迷糊糊間,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夾雜着過去的回憶在夢境中上演。
一會兒是穿着高中制服和戀人一起上學時的畫面,一會兒是與警校同期的朋友坐在居酒屋裏舉杯慶祝畢業。
轉眼又是多年前的那場雷雨。
大雨傾盆,轟隆隆的雷聲,夾雜着從雲端劈下來的閃電。那一天,她失去了她的家人,失去了她所擁有的一切。
閃電白光中,她看到滿地的鮮血,年幼的心留下了深重的創傷。
少年時這道創傷曾經被一個人治愈過,但此刻這道傷似乎又重新裂開,雷雨又一次襲卷了她的夢境,讓她的靈魂發出恐懼而痛苦的哀鳴。
掙紮着從噩夢中醒來,時鐘指向淩晨三點。
……只睡了兩個小時。
躺了一會兒後,她不再試圖入睡,而是走到陽臺上,點燃一支煙發呆。
她沒有抽煙的習慣,這包煙是在警校認識的朋友兩年前不小心落在她車上的。因為如今再也無法還給他,便這麽留在了身邊。
此刻的她依然沒有嘗試抽煙的想法,只是看着煙霧飄起,仿佛透過朦胧的視野看見了一些無法回去的舊日時光。
就這樣安靜地看着天際邊的藍色漸漸變淡,被黎明的晨光暈染。
第二天來臨了。
她決定暫時停下所有的調查行動,蟄伏一段時間。
心急沒有任何好處,貿然行動容易弄巧成拙,她需要站穩腳跟,讓自己更深地沉入黑暗,在組織裏積攢更多資歷。
…………
兩個月後。
因為多次在任務中表現出色,加上波本的關系,她終于見到了組織二把手朗姆,并獲得了代號——“卡慕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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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吧。
昏暗的光線,木制的桌椅和酒櫃,吧臺播放着老舊的唱片,不知名的曲調在安靜的夜晚顯得遙遠而悠長。
一個年輕女人正獨自坐在吧臺,一手托着腮,一手晃着酒杯,黑絹般的長直發柔順地垂在背後,眉眼柔和中帶着幾分憂愁。
冬月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,在她身旁坐下,對調酒師說道:“請來一杯……嗯,黑麥威士忌吧。”
聽到這句話,女人下意識望過來。
“啊,你是……卡慕?”
像是才注意到旁邊有人一般,冬月轉過頭,眼眸中閃過意外之色。然後她态度友好地開口:“我是廣濑冬月,叫我名字就行了。”
女人笑了起來:“廣濑小姐,幸會。真巧啊,你也來這裏喝酒。”
“是啊,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宮野小姐。”冬月也笑了笑,心中卻默默想着,這并不是什麽巧合,而是特地打聽好的。
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一年前在酒吧門口的偶遇。
這個名叫明美的女人,好像認識波本。
從那個硬生生改口的稱呼來看,兩個人還不是普通的相識,至少從前是習慣開口叫名字的關系。
波本是個神秘主義者,從來不會輕易提起自己的事,以至于相處這麽長時間,她對他的過去還是一無所知,只能嘗試從旁人那裏打聽。這位宮野明美小姐就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。
不僅如此,宮野明美和萊伊還是男女朋友關系。
自從知道萊伊和蘇格蘭的死有關後,她就無法控制地對那個男人心生恨意。
但她也知道,真正的兇手是那個藏在公安內部的黑方,身為卧底最需要的就是謹慎小心,禁戒感情用事,因此她目前并沒有找萊伊報仇的打算。
沒有報仇的打算,不代表她不需要搜集關于萊伊的情報。而宮野明美是一個絕佳的打聽對象。
只是此前她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機會。
宮野明美是組織的底層,似乎是過着普通人的生活,很少在組織的社交場合中露面,偶爾出現也總是和萊伊在一起。冬月擔心貿然接近她,會引起波本和萊伊的警覺。
因此直到今天,才終于找到了對方落單且合适的談話場合——
對方避開了戀人,獨自來到酒吧喝悶酒,似是有什麽無法排解的心事。
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,但……不重要。
冬月注視着身旁的女人。
清麗秀氣的臉上有一雙溫柔的眼睛,眼瞳幹淨透徹如藍寶石。
在充斥着惡徒的組織中,這個女人和所有人都不同,就像天使一般溫柔可愛。似乎是被保護得很好的樣子。
冬月以和朋友閑聊的态度,随意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,然後順勢就扯到了戀愛。
“我有些好奇,你和萊伊是怎麽認識的?方便透露嗎?”她用調侃的語氣問道。
明美的神态像是想起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:“其實是因為一場事故,我不小心開車撞傷了大君,便送他去了醫院……”
聽起來有點像是……碰瓷行為。
但冬月沒有發表看法,只是繼續問起兩人是怎麽在一起的、平時如何相處,試圖通過生活細節打探萊伊的情報。
明美并沒有太過防備,似乎是對冬月也很有好感,對問題知無不言。她說起戀人時的笑容不曾斷過,眼角眉梢都是墜入愛河的甜蜜。
聽着她的敘述,冬月回想起之前合作任務時萊伊給她留下的印象:高大、冷峻,撲克臉,左撇子,眼神懾人,充滿神秘感……總覺得和宮野明美口中的萊伊不像同一個人。
難道這就是戀愛濾鏡?
“說起來,廣濑你和波本也是在交往吧?”
聽到這句話,冬月怔了怔。
“……不,我和他不是這種關系。”
明美像是意識到了什麽,無奈地說道:“那個人吶,從小就別扭,一點都不坦率。”
“宮野小姐以前認識波本?”
“嘛,算是幼馴染吧。雖然小學畢業前就分開了。”
——這無疑是一份重要情報。
冬月心中有些喜悅。她彎了彎眼睛,繼續試探道:“那波本小時候是什麽樣子呢?該不會和現在一樣,做什麽事都游刃有餘、整天神神秘秘的吧?”
明美被逗笑了。
“不,那個時候零君經常和同學打架,讓老師很頭疼呢。”說到這裏,她低頭望着桌上的酒杯,神色懷念,像是陷入回憶,“每次脾氣上來了,我和諸伏君拉都拉不住……”
像是被猛地扯動了腦內的神經,冬月的思緒清空了一瞬。她打斷道:“等一下,諸伏……是誰?”
聽到這個問題,明美的表情變得有些憂傷,目光望了過來,帶着些許試探。
“蘇格蘭威士忌,不知道廣濑小姐之前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代號。波本之所以會如此針對大君,就是因為……”
那些刺探情報時缜密的思考,那些假裝出來的自然友善,全都在這一刻變成了空白。
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。
穿着制服的少年帶着笑意的面容,還有那雙天空般透徹的藍色眼瞳,已經在她夢中回憶了無數遍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久遠的青春歲月,耳邊響起他清澈柔和的嗓音,恍如隔世般遙遠。
“我那個時候因為失語症,在班裏沒有朋友,是Zero主動找上我的——雖然他當時只是單純好奇我為什麽不說話。”
“如果不是Zero,我可能還會繼續封閉自己吧。”
“能遇到他真是太好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,國外的生活習不習慣。”
…………
她的手指止不住顫抖起來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波本就是Zero,就是景光曾經和她提到過的童年好友。
如果是這樣,如果波本和景光小時候就認識,曾經是幼馴染,那麽她所有的疑慮都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“抱歉,宮野小姐,我接下來還有事,今天就聊到這裏吧。”
“廣濑……”
冬月站起身,望向明美。
她和她年齡相仿,看着這張年輕的面容,這雙純善明媚的眼睛,冬月就像看見了幾年前的自己。那個時候的她還沒有失去景光,身邊還有親人,還有志同道合的朋友,正憧憬向往着未來。
“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時,我就想認識你了。”
她頓了頓,輕聲說。
“……如果不是在組織裏相遇,我想,我們大概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吧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便轉身離開了酒吧。
出門時外面夜色深重。
她看見深藍的夜空,星辰的光芒在城市的光污染下顯得有些微弱,遠處的街道孤零零地亮着路燈。
這一刻,胸腔裏空落落的,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安慰。
星辰寥落,塵世間寂靜一片,人生充滿荒誕。
荒誕得可笑,荒誕得艱難。
她在這樣的荒誕之中活得如此掙紮,如此孤獨。信仰被考驗,靈魂被折磨,所有的羁絆被生與死的天塹阻隔。
但是這個世間,還有另一個人,和她同樣失去了重要之人。
一旦知道了這件事,長久以來流淌在她心中綿延不絕的悲傷似乎得到了些許減輕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劇情需要,伊森本堂暴露的時間往後調整了兩年。
那包煙,應該有人能猜出來是誰的吧……?
警校時期的故事,還有波本和景光之間的故事,之後都會詳細講的。
以及,明美告訴女主和赤井是車禍相遇的事是個伏筆。
這章算是個轉折點吧,從這裏開始,女主對波本的虛情中加入了真情實感。
ps:這章寫着寫着,總感覺寫出了那麽一點奇妙的百合氣息(?)
女主和明美出身相似,年齡也相近,性格和長相上也有那麽一點相似之處,所以一見面就互相心生親切和好感……怎麽越想越感覺有點好嗑(喂)